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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判例

偷吃苹果引发的劳动合同解除:朱某某与上海和平饭店有限公司劳动合同纠纷上诉案

【核心提示】

员工已在饭店工作达十五年之久,理当恪守员工手册的相关规定,垂先示范,但其无视相关规定,随意使用非员工通道,疏于律已,尤其于深夜进入厨房擅取食品一节,其故意程度严重。试想若饭店恣意纵容与厨房工作无涉人员任意进出厨房,且不论进出人员是否持有健康证,其食品安全如何保障,五星饭店之名誉如何维系均成空谈。员工又称,并无窃取之意,根据本案现有的事实及查明的证据可见,苹果显然非其所有,取得的地点亦非其工作岗位或与之有工作联络的任意地点,而是在门口悬有警示标志的厨房内取得,对此,法院认为,物品贵贱,违纪程度的轻重并不改变行为本身的性质。饭店系五星酒店,其为提升酒店品质、提高管理水平制定严格的规章制度属于依法行使管理权。现其根据员工之表现,决定解除与其劳动合同,于法无悖,应予支持。

【判决书全文】

朱某某与上海和平饭店有限公司劳动合同纠纷上诉案

审判时间:20121030

法院: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案件字号:(2012)沪二中民三(民)终字第129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朱某某。

委托代理人张继民,上海金仕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和平饭店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毛某某。

委托代理人陈某某。

委托代理人曹国华,上海市申中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朱某某因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2012)黄浦民一(民)初字第23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朱某某及其委托代理人张继民,被上诉人上海和平饭店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和平饭店)的委托代理人陈某某、曹国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朱某某于1997年9月进入和平饭店工作,2008年9月30日朱某某、和平饭店签订了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朱某某担任总机接待员,平均月工资人民币(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3,500元(税费后)。2012年2月14日,安保部员工举报,朱某某及曲某在2月12日凌晨2点左右进入饭店厨房,偷拿饭店物品。事后,朱某某写下关于该行为的书面认识:“2012年2月12日上夜班想去上厕所就到大堂去用了,我也把clXXX给我的东西拿走,后来clXXX和我说厨房有水果,问我要去伐,我正好没吃饱,胃有点不舒服,所以就拿了两个苹果去办公室吃了,吃了一个半,还有半个扔了。备注:上述内容中ClXXX为曲某的英文名字,AlXXX为朱某某的英文名字。”2012年2月23日,和平饭店管理层以备忘录形式致函饭店总经理和工会代表,认为经过调查确认曲某、朱某某两名员工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从酒店营运场所窃取了一些物品带出去,且通过监控录像看到两名员工未按规定走员工通道,未经申报即擅自带入酒店的私人物品和带出酒店的物品,在调查过程中缺乏诚信及对酒店的尊重,要求将涉事两名员工撤离酒店或除名。同年3月15日,和平饭店根据员工手册第八章第三条第二款之规定,以朱某某严重违纪解除劳动合同。

原审法院另查明,和平饭店职工代表大会审议通过的员工手册第八章第三条第二款规定:“有偷窃或贪污饭店、客人、员工的物品、钱物等行为的,作解除劳动合同辞退处理。”第八章第二条第四款第二项规定:“私自使用客用设施和物品,吃喝饭店食品饮料的,记违纪过失4分。”

2012年3月22日,朱某某向上海市黄浦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和平饭店自2012年3月16日起恢复与朱某某的劳动关系,以税后3,500元为标准支付仲裁期间的工资。后仲裁委裁决不支持朱某某诉请。

现朱某某不服,遂诉诸法院。

朱某某诉称,其于1997年9月进入和平饭店工作。2008年9月30日,双方签订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朱某某担任总机接待工作。2012年3月15日,和平饭店以朱某某严重违反规章制度为由与朱某某解除劳动合同。朱某某认为,其于2012年2月12日凌晨当班期间,与曲某路经厨房时拿了两个苹果充饥,但苹果价值较低,故该行为不应构成偷窃,且朱某某事后也写了书面认识,表示愿意接受合理处罚,根据和平饭店员工手册第八章违纪处理规则第二条第四款第二项“私自使用客用设施,吃喝饭店食品饮料的”的规定,朱某某仅应记违纪过失4分,但和平饭店直接以朱某某偷窃饭店物品作出违纪辞退处理,处罚明显过重。故朱某某起诉要求判令和平饭店自2012年3月16日起恢复与朱某某之间的劳动关系,并以税后月薪3,500元标准支付朱某某仲裁、诉讼期间的工资。

和平饭店辩称,和平饭店是一家高星级酒店,现由锦江费尔蒙酒店管理公司参照外资方式进行管理。朱某某作为公司老员工,应熟知饭店各项规章制度和管理要求,但朱某某仍多次发生使用非员工通道,将私人物品带入工作岗位,上班时间离开岗位等情况。尤其在2012年2月12日凌晨2点左右,朱某某与迎宾员曲某离开工作岗位,擅自进入厨房重地偷拿酒店食品,构成偷窃,此有员工举报笔录,视频资料及朱某某本人的书面认可予以证明,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故和平饭店依据员工手册,并在征得饭店工会同意的情况下与朱某某解除劳动合同符合法律规定。和平饭店认为,对偷窃酒店以及客人、员工财产物品行为实行零容忍制度是酒店行业的惯例。外资管理方若不严格管理,则无法维护企业资产(价值观)和规章制度,甚至将会影响上海的外资投资环境和法制环境。

原审法院认为,劳动合同是用工单位与劳动者确立劳动关系,明确双方权利义务的协议。一旦劳动关系确立,劳动者即应严格按劳动合同约定提供服务,并接受用人单位的管理和监督,自觉遵守用人单位的各项规章制度。朱某某任职于和平饭店总机接待员岗位,其工作范围、内容并不涉及饭店厨房相关工作,属于非厨房工作人员。和平饭店为了加强对涉外宾馆厨房管理工作,保障住宿客人饮食卫生、安全,在厨房区域张贴醒目告示,明确言明“厨房禁区仅限食品操作人员进入,任何不必要的及未提前告知的来访需严格禁止”。朱某某明知自己不属厨房工作人员,非经相关部门领导许可不得入内,却于2012年2月12日半夜利用工作空暇之际,擅自进入厨房禁区偷拿水果,严重违反了和平饭店的规章制度。和平饭店是一家高级涉外宾馆,在国内外享有良好的商业信誉、声誉,为了提高宾馆服务质量、管理水平,聘请国外着名集团公司管理和平饭店的经营活动,同时对员工提出更为严格要求,在人员素养、言谈举止、服饰穿着、服务水准等方面较一般服务单位有着更高的标准。和平饭店对员工在经营场所实施的偷窃等行为视为高压线,实行零容忍,如果员工实施偷窃行为,一律视为用人单位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并在员工手册对此行为导致劳动合同解除作出明确规定。朱某某阅读了员工手册,知晓员工手册相关内容,还是去触碰高压线实施偷窃行为,应对该违规行为造成的后果自行承担。朱某某认为其行为不属于员工手册“有偷窃或贪污饭店、客人、员工的物品、钱财等行为”,仅是员工手册规定“私自使用客用设施和物品,吃喝饭店食品饮料”的行为,不符合和平饭店可以解除劳动合同的条件,作为抗辩和平饭店行使单方解除权的理由。朱某某工作期间趁着夜深人静进入不属其工作区域的厨房,偷拿水果构成偷窃行为,并非顺手牵羊或私自使用、吃喝食品的行为。从表面上看,朱某某是和平饭店员工,进入和平饭店工作场所,包括厨房禁区等处,与外来人员闯入厨房作案有着重大区别,且仅偷拿水果非贵重物品,但和平饭店并未以朱某某偷窃犯罪行为或违反治安管理行为追究其应承担的责任,而是认为朱某某违反企业规章制度解除劳动合同。朱某某的行为不但违反了社会公德,也违反了和平饭店的规章制度,追究其应有的责任,作出对其应有的处理都是必然和必要的。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条、第三十九条第二项之规定,判决:朱某某要求与上海和平饭店有限公司自2012年3月16日起恢复劳动关系,并由上海和平饭店有限公司以税后月薪3,500元标准支付朱某某仲裁、诉讼期间工资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朱某某不服原判,向本院提起上诉。朱某某上诉称,和平饭店的《员工手册》明确区分了对“偷窃”和“私自吃喝食品”不同性质及处罚后果。同时法律虽赋予用人单位制定规章制度的权利,但却没有赋予用人单位任意解释规章制度的权利。原判径行认定朱某某拿两个苹果食用的行为构成偷窃而非私自吃喝食品,实属主观,据此所作判决亦有不当,理应纠正。综上,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如其诉请。

和平饭店坚持原审时的诉称,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之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审理中,双方于《员工手册》相关条款的理解产生歧义。和平饭店认为,经职代会授权,《员工手册》的解释权在于人事部,并对争议条款作如下解释,第八章第二条第四款第二项规定:“私自使用客用设施和物品,吃喝饭店食品饮料的,记违纪过失4分。”其中“私自使用客用设施和物品”是指客房服务员未经许可,利用工作便利,私自在客房内沐浴洗澡、私用客房沐浴品(浴巾、洗漱用品等);“吃喝饭店食品饮料的”是指餐厅服务员、厨师利用工作便利,私自吃喝饭店食品饮料,如红酒、啤酒等。对于第八章第三条第二款规定:“有偷窃或贪污饭店、客人、员工的物品、钱物等行为的,作解除劳动合同辞退处理。”和平饭店认为,系指秘密窃取他人钱物的行为。朱某某和曲某擅自离开工作岗位,进入厨房偷拿饭店物品,即属秘密窃取行为。朱某某认为,用人单位享有解释权,但不得肆意解释,员工手册的条款应当适用任何员工,无法得出吃喝条款适用于厨师,朱某某和曲某并非蓄意进入厨房秘密窃取,而是出于对纪律观念的淡漠,并无窃取之意图,故前述行为仅应适用《员工手册》第八章第二条第四款第二项规定。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的上诉请求,本案主要涉及如下争议:

1、规章制度之定性;

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四条之规定,用人单位应当依法建立和完善劳动规章制度,保障劳动者享有劳动权利、履行劳动义务。用人单位在制定、修改或者决定有关劳动报酬、工作时间、休息休假、劳动安全卫生、保险福利、职工培训、劳动纪律以及劳动定额管理等直接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或者重大事项时,应当经职工代表大会或者全体职工讨论,提出方案和意见,与工会或者职工代表平等协商确定。用人单位应当将直接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和重大事项决定公示,或者告知劳动者。

本案中,和平饭店所制定之规章制度,在制定过程中邀请职工代表或工会代表参加,通过民主协商充分听取劳动者的利益诉求。特别是在制定像解雇这种事关劳动者切身利益的重大条款时,广泛征求意见后经职工代表大会讨论,其程序合法。和平饭店在与员工签订劳动合同时将员工手册作为劳动合同附件向劳动者告知,朱某某予以签收确认,可作为本案处理之依据。

2、单位对于规章制度具有解释权;

规章制度究其实质,是用人单位为统一劳动条件而制定。其形式符合格式条款的特点,即由用人单位事先拟定,将个别劳动合同的共同内容,加以体系化、定型化而成,是对劳动过程中职工行为的规范。但是由于行为的多样性,规章制度无法做到面面俱到,穷尽所有行为规范。因此,劳动者发生违纪行为的,对于规章制度条款的适用,用人单位可以根据制定的目的,适用的对象结合企业的经营特点、运作规范、实际情况予以解释。

本案讼争的《员工手册》在其附则中,明确载明该手册于2003年2月18日经四届三次职工代表大会通过,由人力资源部负责解释。朱某某对此亦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3、法院对于规章制度解释的合理性应当予以审查;

为防止用人单位以强势地位滥用解释权,法院仍需审查认定其解释的合理性、必要性,以平衡用人单位的生产经营需要与劳动者的合法权益保护。和平饭店对于第八章第二条第四款第二项适用对象解释为,可以利用职务之便控制或接触饭店食品饮料或客房设施及物品的员工,诸如餐厅服务员、厨师、客房服务员,而第八章第三条第二款规定系指秘密窃取他人钱物的行为。朱某某认为,此系用人单位任意解释,员工手册的条款应当适用任何员工。对此,本院认为,酒店通过事先制定的规章制度来衡量员工的工作和行为,以期达到酒店统一的服务标准和统一的行为规范,而星级酒店标准的评定就是在不同档次下的服务标准化,制度才能形成酒店的标准,是监督和检查的依据,用人单位分层次的界定和规制各种不同形态的惩戒,为诸如可能存有职务便利的员工设定相应条款,更具有合理性。考察《和平饭店》前述争议条款,第八章第二条第四款第二项针对利用自己的职务便利对于业已合法取得或控制的财物予以擅用的员工,而后者第三条第二款则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对于他人的财物予以取得的员工,主观恶性及故意均不同,根据条款所相对应的后果亦可见,前者仅作扣分处理,而后者属严重违纪作解除合同辞退处理。和平饭店对争议条款的解释合理,符合该酒店作为五星涉外场所对员工的基本要求,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根据劳动合同法规定,劳动者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是否违纪应当以劳动者本人有义务遵循的劳动纪律及用人单位规章制度为准,违纪是否严重,一般应当以劳动法律、法规所规定的限度和用人单位内部规章制度关于严重违纪行为的具体规定作为衡量标准。朱某某自1997年工作至今,已于和平饭店工作达十五年之久,系和平饭店的老员工,理当恪守员工手册的相关规定,垂先示范,但其无视相关规定,随意使用非员工通道,疏于律已,尤其于深夜进入厨房擅取食品一节,其故意程度严重。试想若和平饭店恣意纵容与厨房工作无涉人员任意进出厨房,且不论进出人员是否持有健康证,其食品安全如何保障,五星饭店之名誉如何维系均成空谈。朱某某又称,并无窃取之意,根据本案现有的事实及查明的证据可见,苹果显然非朱某某所有,取得的地点亦非其工作岗位或与之有工作联络的任意地点,而是在门口悬有警示标志的厨房内取得,对此,本院认为,物品贵贱,违纪程度的轻重并不改变行为本身的性质。和平饭店系五星酒店,其为提升酒店品质、提高管理水平制定严格的规章制度属于依法行使管理权。现其根据朱某某之表现,决定解除与其劳动合同,于法无悖,应予支持。朱某某的上诉理由均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判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元,由朱某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铮

代理审判员 陈樱

代理审判员 杨力

二○一二年十月三十日

书记员 丁洁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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